永康十二年,腊月二十七。
再有三日,便是除夕。
整个京城都浸在一片热闹喜庆里,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早已挂起了红绸灯笼,卖糖人的、卖窗花的、卖年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街上孩童嬉笑追逐,处处都是年关将至的烟火气。
可今日,京城百姓谈论得最多的,却不是年货。
而是靖北王。
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讲的正是北境大捷;街边卖烧饼的小贩一边翻着面饼,一边同客人聊着边关;就连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,也忍不住停下脚步,凑在一处低声议论。
"听说今日便到了。"
"可不是?一早礼部的人便去朱雀门候着了。"
"靖北王已有六年未回京了吧?"
"王爷倒是其次,我倒想瞧瞧那位世子。"
"就是那个在北境长大的孩子?"
"听说才五岁。"
"五岁?那不是还没我家虎子大?"
"可人家五岁都跟着追狼了……"
一句话,顿时惹来满堂笑声。
有人摇头失笑。
"越传越玄乎了。"
"五岁的孩子,追狼?"
"我看八成是追着狗跑,被那些边关将士吹成狼了。"
角落里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放下茶盏,慢悠悠开口。
"边境的孩子,可与京城不同。"
众人循声望去。
老者捋着胡须,缓缓笑道:"老夫年轻时曾去过北境,那里的孩子三四岁便会骑马,五六岁便敢独自进山,若说追狼……倒也未必是假。"
众人面面相觑。
真的假的?
五岁的孩子?
正说着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。
"让路——"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,整个茶楼的人几乎同时起身,纷纷挤到窗边。
街上的百姓也像潮水一般朝朱雀门方向涌去。
……
朱雀门外。
礼部尚书亲自率众官员候在城门前,身后两列禁军分列左右,肃然而立。
所有人都望着城门外那条笔直的官道。
远远的,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越来越清晰。
直到第一面玄黑色的靖北军军旗,缓缓映入众人眼帘。
礼部尚书神情一肃。
"来了。"
话音落下,数十名黑甲亲兵率先入城。
他们人人身披玄甲,腰佩长刀,胯下战马步伐整齐,明明不过数十骑,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,竟令原本喧闹的朱雀门安静了下来。
紧接着,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缓缓踏入城门。
马背上的男人身姿高大挺拔,一袭玄色大氅猎猎翻飞,眉目沉稳冷峻,虽未着甲,却仍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礼部尚书当即率众上前。
"臣等参见王爷。"
萧正晔翻身下马,抬手虚扶。
"诸位大人免礼。"
声音低沉,不怒自威。
礼部尚书刚欲开口寒暄,目光却落在后方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上,连忙整理衣冠,快步迎了过去。
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便轻轻掀开了车帘。
女子缓步下了马车。
雪白狐裘曳地,眉目清雅,举手投足皆是皇家气度。
礼部尚书立刻行礼。
"臣参见长公——"
"李大人。"
女子声音温柔,却轻轻打断了他。
她微微一笑,眸光落在已经走到自己身侧的男人身上。
"本宫早已嫁入靖北王府。"
"如今,唤本宫一声王妃便是。"
礼部尚书微微一愣。
随即立刻反应过来,重新行礼。
"臣参见王妃。"
谢云昭轻轻颔首。
"免礼。"
站在她身侧的萧正晔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原本紧抿的唇角,不知何时悄悄扬起了一点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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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双眼里的笑意,却是怎么也藏不住。
后头跟着的亲兵早已见怪不怪,一个个低着头,努力忍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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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部尚书更是识趣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整个大周谁不知道靖北王极宠王妃。
王妃一句话,比圣旨都好使。
就在这时,后方另一辆马车忽然轻轻晃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团灰白色的小东西"嗖"地一下跳了下来。
"狼!"
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。
几名禁军几乎本能地握住刀柄。
那竟是一只狼。
只是年纪尚幼,不过几个月大,比寻常猎犬还小上一圈,浑身灰白绒毛蓬松柔软,一双圆溜溜的狼眼却满是警惕。
它落地之后,并未乱跑,而是第一时间挡在马车前,微微伏低身子,喉间发出低低的警告声。
像是在告诉所有人。
不准靠近。
礼部尚书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汗。
不是……
回京怎么还带了只狼?
他正迟疑着要不要开口,便听马车里传来一道奶声奶气,却明显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小声音。
"雪球。"
刚才还警惕得龇牙的小狼崽,耳朵立刻动了动。
"过来。"
下一刻。
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便从车帘里伸了出来。
随后,一个穿着玄色小斗篷的小团子利落地跳下马车。
动作干净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雪球迈着四条短短的小腿,屁颠屁颠跑进他的怀里。
小家伙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。
"不许凶。"
雪球立刻安静下来。
小家伙这才抬起头。
朱雀门前,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眼前的小世子,与众人想象中的截然不同。
他生得极漂亮。
肌肤白皙,唇红齿白,一双眼睛黑得像浸了墨,五官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玉娃娃。
若只看模样,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。
可偏偏……
他那双眼睛。
冷静、锐利、警惕。
没有半点孩童初到陌生地方的新奇与兴奋。
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抱着雪球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像是在确认。
谁有危险。
那一瞬间。
礼部尚书竟莫名想起了北境雪原上的狼。
漂亮。
却危险。
就在众人愣神之际,萧策已经收回目光,迈着小短腿走到谢云昭身边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另一只没有抱雪球的小手。
轻轻握住了母亲的衣袖。
谢云昭低头看了一眼,眼底掠过一抹笑意。
她知道。
策儿不是害怕。
只是到了陌生的地方,他总会下意识确认,她还在身边。
萧正晔见状,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。
"策儿。"
萧策抬头。
"这是京城。"
小家伙点点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。
"这里……好小。"
……
礼部众官员齐齐沉默。
谢云昭轻轻扶额。
萧正晔却再也忍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