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康十二年的冬天,北境终于停了雪。
这场雪下得很大,连绵数日,将远处的山脉、营中的旌旗、城墙上的刀痕箭孔,都覆成了一片苍茫的白。可与往年不同的是,今年的北境没有狼烟,也没有战鼓,只有风掠过雪原时发出的呜咽声。
困扰边关数年的小战事,在半个月前彻底落下了帷幕。
靖北王萧正晔亲率大军连破北狄三处要塞,将敌军一路逼退数百里。北狄王庭遣使求和,自愿退兵百里,十年内不再犯境。
军报传回京城,永康帝龙颜大悦,当即下旨犒赏三军,又命靖北王携妻儿回京述职,顺道留在京中共度除夕。
圣旨抵达北境军营那日,整座军营都沸腾了。
将士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,粗犷的笑声几乎掀翻营帐。
有人高声笑道:“王爷这回总算能带王妃和世子回京了!”
也有人拍着大腿嚷嚷:“可不是!再不回京,咱们世子怕是要把北境的狼全收作小弟了!”
这话一出,众人哄堂大笑。
笑声还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喊声。
“世子——”
“世子您慢点!”
“雪球!别跑!那是伙房刚杀好的羊!”
话音刚落,一团灰白色的小影子便从雪地里飞快窜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小狼崽,毛色灰白,额间有一撮极浅的白毛,圆滚滚的一团,跑起来却快得惊人。它嘴里还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羊肉,四只爪子踩过雪地,留下乱七八糟的一串小脚印。
后头追着一个穿火红小斗篷的孩子。
那孩子不过五岁,生得粉雕玉琢,脸颊被风雪冻得微红,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。他跑得极快,踩着厚雪也不见半点迟缓,几步便追上了那只小狼崽,往前一扑,直接将它按进了雪地里。
“雪球。”
小家伙皱着眉,奶声奶气地训它。
“不准抢我的肉。”
小狼崽从雪里抬起脑袋,嘴里还叼着那块羊肉,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。
萧策眯起眼。
“松口。”
雪球不松。
一人一狼就这么在雪地里僵持。
后头终于追上来的福生和来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两个小少年都比萧策大两岁,一个急得满头是汗,一个累得扶着膝盖直喘。
福生苦着脸道:“世子,王妃说了,不能让雪球乱跑。”
来喜看了看被按住的雪球,又看了看萧策手里那半截羊肉,小声道:“奴才觉得……雪球应该不是乱跑。”
福生转头看他。
来喜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它是有目的地跑。”
福生:“……”
萧策没理他们。
他只盯着雪球。
那只小狼崽也盯着他。
片刻后,雪球终于慢慢松了口。
萧策这才满意了,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。
“这才乖。”
福生看得眼皮直跳。
他觉得世子训雪球的时候,和王爷训兵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不。
有时候还更凶一点。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。
“策儿。”
萧策抬头。
只见靖北王萧正晔正踏雪而来,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,眉目深邃,身形高大,腰间长刀未卸,通身都是沙场上磨出来的凌厉气势。可他一看见雪地里的儿子,眼底那点冷意便散了个干净。
萧策立刻抱起雪球,朝他跑去。
“父王!”
萧正晔俯身,一把将儿子连同狼崽一起捞进怀里。
“又赢了?”
萧策认真点头。
“它抢我肉。”
萧正晔挑眉,看向雪球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
雪球缩在萧策怀里,呜了一声。
萧策立刻抱紧它,皱眉道:“父王不能打。”
萧正晔失笑。
“方才不是还说它抢你肉?”
“我能打。”
萧策理直气壮。
“别人不能。”
萧正晔闻言,非但没觉得不妥,反倒笑得极为畅快。
“不愧是我儿子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柔却凉凉的声音。
“王爷。”
萧正晔笑声一顿。
长公主谢云昭披着雪白狐裘站在廊下,眉眼清雅,气度端方,明明语气不重,却让方才还笑得不可一世的靖北王瞬间收敛了几分。
福生和来喜立刻低头。
萧策也抱着雪球,眨了眨眼。
谢云昭缓步走来,目光先落在儿子满身的雪上,又落在他怀里的小狼崽上,最后才看向萧正晔。
“你又夸他。”
萧正晔十分自然地低声道:“策儿今日确实跑得快。”
谢云昭轻轻看他一眼。
“所以他抢狼嘴里的肉,你也觉得很好?”
萧正晔停顿了一下。
“那是他的肉。”
谢云昭:“……”
福生默默低头,来喜也默默低头。
他们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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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王爷在,世子永远不会有错。
谢云昭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,又看了看窝在萧策怀里、明明是狼王之子却已经快被养成半个小祖宗的雪球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些年北境战事不断,萧正晔走不开,她也舍不得将儿子独自送回京城,便只能让萧策一直养在北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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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北境是什么地方?
这里有雪原、长刀、战马、弓箭,有一群嗓门比战鼓还响的将士,还有一个把儿子当小狼养的靖北王。
萧策三岁能骑小马,四岁能拉小弓,五岁已经敢跟着亲兵满山跑。
别家孩子启蒙念的是《千字文》。
她家孩子学会的第一件事,是护住自己的东西。
谁靠近,他便盯谁。
谁要抢,他便咬谁。
偏偏那只叫雪球的小狼崽也是这个性子。
护食,记仇,认主。
一人一狼凑在一起,简直像两只还没长大的小狼王。
谢云昭揉了揉额角。
再这样下去,她怕自己带回京城的不是靖北王世子,而是一只会说人话的小狼。
萧正晔似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,低声道:“夫人。”
谢云昭抬眸看他。
萧正晔的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圣旨已经到了。北境如今安稳,我们可以回京了。”
谢云昭微微一怔。
风雪从廊外卷过,吹得她狐裘边缘轻轻晃动。
她离京多年,久到宫中的梅花开了几回、落了几回,她都只能从母后与皇兄的信中得知。
如今终于能回去了。
她垂眸,看着萧策。
小家伙正抱着雪球,低声同它说话,也不知说了什么,雪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。
谢云昭心中忽然软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。
“策儿。”
萧策抬头。
“过几日,我们回京。”
萧策眨了眨眼。
“京城?”
“嗯。”
“有雪吗?”
谢云昭想了想。
“有,但没有北境这么大。”
萧策又问:“有狼吗?”
谢云昭沉默了一瞬。
萧正晔偏过头,明显忍笑。
福生和来喜也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谢云昭看着儿子满脸认真的模样,到底还是没有斥他,只温声道:“没有。”
萧策立刻皱起眉。
“那雪球去吗?”
这一次,谢云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萧策抱紧怀里的小狼崽,眼神瞬间警惕起来。
那样子像极了有人要从他怀里抢走什么东西。
谢云昭看着他,轻叹一声。
“去。”
萧策紧绷的小脸这才缓下来。
谢云昭又道:“但是进了京城,它不能乱跑,你也不能乱跑。不能随便翻墙,不能抢东西,不能打人,更不能咬人。”
萧策认真听着,前面都没什么反应,直到最后一句,他才皱眉。
“我不咬人。”
来喜小声嘀咕:“雪球咬。”
萧策立刻看过去。
来喜闭嘴。
谢云昭无奈。
萧正晔却笑着上前,将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谢云昭看他。
“就是因为有你在,我才不放心。”
萧正晔:“……”
院中众人终于没忍住,纷纷低头闷笑。
萧策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,只抱着雪球看向远处的雪原。
京城。
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没有北境这么大的雪,没有狼,也没有可以随意奔跑的山野。
他不喜欢。
可母妃要去。
父王也去。
雪球也去。
那他便去。
几日后,靖北王府的车驾离开北境。
风雪漫天,旌旗猎猎。
五岁的萧策坐在马车里,怀中抱着那只灰白色的小狼崽,身后跟着福生和来喜。
那一年,北境的小狼第一次离开雪原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还无人知道。
他们即将迎来的,不只是威名赫赫的靖北王一家。
还有一只脾气很大、护食护短、谁都不肯轻易靠近的小狼崽。
以及一只,和他一样认主的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