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尚书怔了半晌,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眼前这位小世子,实在与他想象中相差太远。
来之前,他曾设想过许多。
或许是个被边关风沙吹得黑黝黝的小娃娃,也或许是个天真烂漫、见了京城便东张西望的孩子。
却唯独没想到。
竟是这样一个生得粉雕玉琢,却偏偏长着一双狼眼的小团子。
礼部尚书轻咳一声,重新整理仪容,上前一步拱手道:"王爷、王妃,陛下已命臣在此恭候多时。"
萧正晔微微颔首。
"有劳李大人。"
礼部尚书连忙侧身。
"王府已命人提前收拾妥当,一应陈设皆照王爷与王妃离京前布置,不曾有半分改动。"
谢云昭闻言,眸光微微一动。
六年了。
皇兄嘴上总嫌她一嫁人便不着家,可这些年,终究还是一直替她留着这个家。
想到这里,她唇边不由浮起一抹浅浅笑意。
萧正晔站在她身侧,自然察觉到了妻子眼中的情绪,低声问了一句。
"夫人,可是冷了?"
谢云昭轻轻摇头。
"没有。"
萧正晔仍有些不放心,抬手替她将狐裘往上拢了拢,又将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。
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。
礼部一众官员默默低下头。
看不见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这些年在北境,将士们早已见怪不怪,可他们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。
果真……名不虚传。
就在这时,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"父王。"
萧正晔立刻低头。
"嗯?"
萧策抱着雪球,认真望着他。
"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?"
礼部众人:"……"
谢云昭忍俊不禁。
萧正晔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"因为策儿好看。"
萧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转头望向礼部众人。
那些官员一见小世子望来,纷纷露出和善笑意。
谁知,萧策却轻轻皱了皱眉。
谢云昭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,笑着解释:"因为策儿第一次来京城,他们都想认识策儿。"
萧策沉默片刻。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是靖北王世子。"
萧策低头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又抬起头,十分认真地问了一句。
"那他们为什么不看父王?"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礼部尚书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着。
几名年轻官员死死低着头,肩膀却微微发抖。
萧正晔:"……"
谢云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冻得微红的小脸。
"因为父王他们已经认识了。"
萧策恍然。
"哦。"
原来如此。
他还以为,是父王今天不好看。
萧正晔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的小模样,终究还是失笑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"策儿。"
"嗯?"
萧正晔牵起他的手。
"走,本王带你回我们的家。"
……
靖北王府距离皇城不过两条长街。
车驾缓缓驶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。
道路两旁,百姓纷纷驻足。
有人悄悄打量靖北王,有人望着长公主感叹风华依旧,也有人偷偷看向那辆坐着小世子的马车。
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再敢靠近。
方才那只小狼崽龇牙的模样,他们可都瞧见了。
而此刻,马车里。
萧策正抱着雪球,一本正经地教它规矩。
"母妃说。"
"这里不能乱跑。"
雪球歪了歪脑袋。
萧策继续道:"也不能乱咬。"
雪球眨了眨眼。
"更不能抢肉。"
雪球:"呜。"
福生坐在一旁,默默看着这一人一狼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总觉得……
世子这些话,与其说是在教雪球。
倒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。
来喜偷偷凑过来,小声问道:"你说,雪球能听懂吗?"
福生认真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"
"不过世子能听懂就行。"
来喜:"……"
说得也是。
毕竟,最需要学规矩的,好像也不是雪球。
马车缓缓停下。
外头传来管家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声音。
"王爷!王妃!"
……
高悬的鎏金匾额上,“靖北王府”四个大字苍劲有力,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。
王府中数十名下人齐齐跪地。
“恭迎王爷、王妃、世子回府——”
整齐的声音响彻整个靖北王府。
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和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嬷嬷。
二人都是靖北王府的老人。
自靖北王夫妇远赴北境那日起,便一直替主子守着这座王府。
这一守,便是六年。
如今终于等到主子归家,两位老人眼眶早已泛红。
“王爷王妃……可算回来了。”
老管家声音发颤,重重磕了个头。
谢云昭鼻尖微酸,连忙亲自将两位老人扶起。
徐嬷嬷望着眼前的谢云昭,嘴唇轻轻颤了颤。
她张了张口,那句喊了二十多年的“公主”,险些脱口而出。
可话到了嘴边,又硬生生改了口。
“……王妃。”
只这一声,谢云昭眼眶便微微一热。
眼前这位老人,不只是王府里的嬷嬷。
更是将她从襁褓里一点一点奶大的奶娘。
当年她远赴北境,徐嬷嬷执意要随行,是她担心老人家年纪渐长,经不起北境风沙苦寒,这才将人留在了京城,替她守着靖北王府。
这一别,便是六年。
谢云昭轻轻握住她布满皱纹的手。
“嬷嬷。”
hTTps://WwW.WAIM5.com
还是小时候的称呼。
httpS://wwW.wàiM5.cŌm
还是小时候的语气。
徐嬷嬷眼里的泪一下便落了下来。
她红着眼,上上下下将谢云昭仔细瞧了一遍,声音早已哽咽。
“王妃瘦了……”
“这些年……受苦了。”
谢云昭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我很好。”
徐嬷嬷连连点头,却仍忍不住抬手替她拂去头上和肩头落下的一点雪花,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
"忠伯、徐嬷嬷,这些年辛苦你们了。"
老管家连连摇头。
"不辛苦,不辛苦。"
"只要王爷、王妃能回来,老奴就算今日闭眼,也值了。"
萧正晔闻言,笑着拍了拍老管家的肩。
"忠伯大喜的日子,说什么胡话。"
"往后,还得替本王照看王府。"
忠伯连连应是,却还是偷偷抹了把眼泪。
直到这时,他才将目光落到萧策身上。
小家伙正抱着雪球,安安静静站在谢云昭身旁。
忠伯眼睛一下子便亮了。
"这……这就是世子?"
徐嬷嬷望向萧策。
只这一眼,她便怔在了原地。
眼前的小团子,分明是第一次见。
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,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,却像极了谢云昭幼时的模样。
她怔怔望着,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。
只觉得心都快化了。
徐嬷嬷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想替世子理理斗篷,看看孩子一路赶路有没有冻着;想摸摸他的头,问问他累不累;更想亲手去厨房做几样点心,把这些年没能照顾上的,一点一点都补回来。
可脚步刚迈出去,她又停住了。
这是世子第一次见她。
万一……
吓着孩子怎么办?
徐嬷嬷低头笑了笑,将已经伸出去的手,又悄悄收了回来。
眼里的慈爱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她望着萧策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世子……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这一声,叫得温柔极了。
也叫得萧策抬起了头。
小家伙抱着雪球,静静望向徐嬷嬷。
四目相对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,萧策却不着痕迹地往谢云昭身后挪了半步。
怀里的雪球也缓缓抬起脑袋。
一双圆溜溜的狼眼望着徐嬷嬷,耳朵轻轻竖了起来,小小的身子也跟着绷紧。
一人一狼,动作竟出奇一致。
徐嬷嬷微微一怔。
随即便笑了。
她连忙后退了一步,笑着摆摆手。
“好孩子,不怕。”
“嬷嬷不过来。”
“等世子什么时候愿意了,嬷嬷再抱抱世子。”
谢云昭望着儿子,无奈地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策儿。”
萧策抬头。
谢云昭柔声道:“忠伯和徐嬷嬷,都是家里的人。”
“徐嬷嬷是母妃的奶娘,也是看着母妃长大的长辈。”
“你小时候的衣裳、鞋袜,还有许多玩具,都是嬷嬷亲手准备,让人送去北境的。”
萧策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球,又抬头望向徐嬷嬷。
徐嬷嬷仍站在原地。
没有再靠近。
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。
像是在等一只刚回家的小狼,慢慢放下戒心。
萧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忽然抱着雪球,慢慢朝徐嬷嬷走了两步。
徐嬷嬷眼睛一亮,下意识想迎上去,却又生生忍住,只站在原地,生怕再把孩子吓退。
直到萧策停在她面前。
小家伙仰起脑袋,一本正经地问:
“你会做桂花糕吗?”
徐嬷嬷一愣。
随即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会。”
“世子想吃什么,嬷嬷都会做。”
萧策点点头。
“那你留下。”
徐嬷嬷又是一愣。
谢云昭与萧正晔相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别人或许听不懂。
他们却听懂了。
策儿说的“留下”,不是留在这里。
而是——
他接受了。
接受了徐嬷嬷,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
徐嬷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她笑着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嬷嬷哪儿都不去。”
“以后啊,就留在王府陪着世子。”
萧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怀里的雪球也跟着低低“呜”了一下。
徐嬷嬷顿时笑得更开心了。
众人正笑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。
“宫中来旨——”
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一肃。
忠伯连忙带着众人退至两旁。
一名宫中内侍快步走入院中,笑着朝靖北王夫妇行礼。
“奴才奉陛下口谕。”
“陛下得知王爷、长公主已平安回府,龙颜大悦,特命奴才前来传话。”
“请王爷、长公主与世子稍作歇息,酉时入宫赴宴。”
谢云昭轻轻点头。
“有劳公公回禀皇兄,就说本宫与王爷,定准时入宫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内侍离开后,院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谢云昭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六年了。
那里,是她长大的地方。
那里,有疼她的母后,有护她的皇兄,也有多年未见的皇嫂。
如今终于回来了。
她低头望向身旁的小家伙,眼里的笑意愈发温柔。
“策儿。”
萧策抱着雪球抬起头。
“今晚,母妃带你见你外祖母。”
萧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不知道外祖母是什么。
也不知道皇宫里有什么人在等着他。
他只知道。
母妃似乎很开心。